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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3. 時間之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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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舊事是一隻戀傢的狗,追隨不肯去。

              有些事,不是忘記,隻是不再想起。

              舊去的毛衣,是石棺石柩,睡瞭死去的愛情。

              他認定,她就是他要一生圍爐夜話的人,所以早早地,就計劃瞭秋與冬。而那時,他們都還年輕。

              是秋風微涼、陽光還暖的日子,午後陽臺上,她照著圖譜,笨手笨腳,學著為他打一件馬海毛的厚毛衣。打幾針,停一停,忽地搖搖頭,是打錯瞭,拆掉重來。莞爾一笑,嘴邊米粒大的小酒窩。

              他記得那毛線是深褐色的,溫暖如栗,或者越冬的草垛,她抱著大球毛線,像農婦抱著一整個秋天的收成。他時常沖動起來,一把擁她入懷,被鋼針紮瞭好幾回。

              仲秋未至,他已負笈遠遊。漸漸,算準時差打給她的電話,寂寥地響瞭又響,久久無人接起。傢人隻語焉不詳,最後他發狠要馬上買機票回國,母親才輕輕嘆一口氣,“其實也不怪她,女孩子是等不起的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隻剩下那件新打好的毛衣,疊得齊齊整整,在空無一物的衣櫃裡,沉默著,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穿哪怕一次。海歸後,他天南地北地換工作,幾次想扔,但抱在胸口偎一偎,仍然妥帖而溫暖,總是不舍得。舊事是一隻戀傢的狗,追隨不肯去。

              再得到她的消息,是在地鐵的間隙,手機上的陌生號碼是石門,接起後聽見她的聲音,仿佛遭遇另一扇更黑的石門,“我們……還能重新開始嗎?”信號斷瞭。

              他緩緩抬頭,對面有個男子,怔忡地看著他,好久才發現,那是窗上映著的自己,而有些事,不是忘記,隻是不再想起。那一天,他坐過瞭站。

              他,恨過她嗎?也許有的,一點點,微細如玻璃屑,然而他曾一夕橫過八萬裡,也曾在晨昏顛倒裡,醒得非常痛苦。天塹的隔絕,寂寞的重量,他都理解,他原諒一切命運面前的懦夫,因他,早知自己也不是勇者。

              而他,曾經這樣,這樣地,愛過她。

              那夜,他第一次抖開瞭那件舊毛衣,針腳疏落,不知漏過多少針,顏色深深淡淡,是織瞭又拆、拆瞭又織的緣故吧?捧在手裡,卻還是厚實的,記憶中最初的溫暖。

              遲疑地,從頭上套下去。咦,沒有洗過也會縮水?當時明明比著身材量的。領口窄瞭,使瞭好大的勁,才把頭掙出來,深深屏住氣,勉強拉上身,雙臂向外一振,“嘶啦”一聲,右側從腋下起一直到下擺完全綻線。

              那一瞬間,他在鏡中無比清晰地,看見瞭真相:龐大的身軀勉為其難地塞在窄小的毛衣裡,擠得緊繃繃的,像一個穿瞭常人衣服的黑熊,滑稽可笑。他終於,沒有回她的電話。

              他還記得,當時手挽手買毛線的心情,“為什麼要褐色?”“將來你不穿瞭,還可以給小孩子改毛褲呀。”他也記得,她專註編毛衣的側影,嘴微張著,無聲地一針一針,念著,“上針,下針,上針……”像牙牙學語的嬰兒。

              隻是,即使雖然自己不覺,他已發胖,改變,再也穿不進當年的毛衣。就好像,已經結婚生子的他,心與生命都有瞭歸處,不能也不想,重復往日的漂泊。舊去的毛衣,是石棺石柩,睡瞭死去的愛情。